【德先手札】「不滿足的母親，是子女最深沈的痛」

母親節前夕，大家都在對這個節日歌功頌德，在FB曬闔家團圓照。這時，有一群心碎的孩子回不了家，他們害怕回家。媽媽，是一個沈重的字眼。

我不是在說那種「家暴」、「離婚」、「母親憂鬱症」、「母親早年離開」那種特殊狀態的媽媽，而是那些看似平凡，無傷大雅，甚至因為他們的付出犧牲得到許多人讚賞的媽媽們。在天平的一另端，世人不解的是他們的子女，放著好好的家，為何不回去。

「老師，我好痛苦。我已經很努力在賺錢了，自己沒存什麼錢，但我媽還是覺得我賺得不夠多，每次回家都伸手跟我要錢。我知道她早年一個人養我不容易，但我現在手頭有限。哪天才能有我自己的生活？」

「老師，我想出國去讀書，我現在唸的根本不是我愛的，每天都不想上學。母親卻說，你早早把一個大學讀完，媽媽會安排你一個好歸宿。」

「我媽沒有不好，但她老是說我若不是我的出生，她早就可以離開爸爸，尋求另一個幸福，好像我真的不該出生一樣。我很怕跟她相處時聽到她的抱怨。」

「我討厭回家，每次回去，媽媽都在拿我和隔壁鄰居的女兒和其他表姊妹比較。以前是比功課，後來又比薪水，現在就比誰拿回家的錢多。我是她的女兒，我想對她好，可是她總是不滿意，我真的精疲力竭了。」

「我先生外遇。我回家跟媽媽說，希望得到一些娘家的依靠。沒想到我母親劈頭就說，一定是我哪裡沒做好，所以老公留不住。說我不夠忍氣吞聲，說作一個女人就要會假裝，忍一忍就過去，叫我回去求老公不要離婚，她受不了丟這個臉。」

母親節前夕，我身邊剛好來了幾個女性個案，他們有的當媽了，有的還是單身，這些都是他們的心碎故事。

他們都有一個特徵，就是有一個「不滿足」的媽媽。從小，這個不滿足的母親，心中只有一個目標—-如何滿足她自己的需求，當然她是看不見女兒的。因此，在這樣自我中心的母親身邊，女兒是吃苦的。

女兒的吃苦來自幾個方面：

「不敢為自己的需求發聲」

女兒們忘記自己的需求，總是以他人需求為第一優先。在和母親的關係裡，母親的需求總是要優先被考慮、被滿足，但同時，女兒的權益和自由就被犧牲了。

勇敢的女兒會抗爭，會跟媽媽吵架，通常，她就是那個不回家的女兒。可是大部分不滿足的媽媽都伴隨著強烈的控制欲，因為他們太害怕沒有得到滿足，因此會進行許多手段來確保自己要的東西可以得到。母親可能會利用「不孝」、「哭鬧」、「向別人訴苦」、「離家出走」、甚至「生病」來向女兒施壓，進行「勒索」，讓女兒有罪惡感，孩子就進入一種兩面撞牆的情境裡。

如果是軟弱型的女兒會乖乖吃下這個虧，以為自己的需求與想法不重要，一味地只會順從。等到長大了，變成一個不會說「不」的人，也不知道自己要什麼，在跟「任何人」的關係中，永遠是乖巧柔順的好麻吉、好學生、好情人、好媳婦、好妻子、好媽媽…….，擁有所有人的掌聲，但是，她不快樂，她覺得生命是要為別人而活，她，沒有自己。

「女兒對母親的愛被剝削利用」

在與不滿足母親的關係中，女兒永遠是弱勢的。孩子出於愛父母，會自然想要做出任何滿足媽媽的事情，甚至於做出自己不喜歡的事。

女兒們會在媽媽哭泣的時候，自動挺身而出，去找到那個傷害媽媽的「元兇」。他們會為了媽媽去討厭阿公阿媽，只因為婆媳問題讓媽媽傷心，這種狀況發生時，真希望阿公阿媽不是帶大自己的那個人。

如果那個兇手剛好是爸爸，那麼女兒就會認同男人欺負女人這件事。不怕死的女兒會去向父親興師問罪，但她又背上「背叛父親」的罪名，搞不好換來一頓斥喝毒打。膽小的女兒可能就是陪在媽媽旁邊哭，一邊用不成熟的語言說著安慰母親的話，或是告訴媽媽說：「如果你那麼痛苦，跟爸爸分開好了。」說這句話時，她的心在淌血，可是為了眼前更需要的母親，還是得掩飾自己對於家庭破碎的恐懼，扮演好支持母親的角色。

在支持母親時，女兒的付出都是百分之百的，而且冒著極大的風險。但是對於不滿足的媽媽來說，就只是杯水車薪，聊勝於無。當時可能有點小小安慰，等到風頭一過，為了自己的利益，女兒的安慰可能會被拿來訕笑，甚至為了與他人關係復合、或更強烈的鬥爭，還會出賣女兒的善良，把女兒向自己靠攏的過程告訴對方，讓女兒無法再度得到他人的愛。

「孤單無人理解」

在女兒向母親求取同情與愛的時候，若是碰到不滿足的媽媽的痛點，例如面子、尊嚴，任何可能帶來媽媽危機感的事項，母親都無法給予女兒要的支持，甚至會強迫女兒接受外在受苦的條件。例如前面所講的，想休學的女兒得不到母親的支持，因為媽媽沒有能力面對孩子沒有大學學歷的現實。或是那位遇到先生外遇的太太，母親仍為了面子，叫她忍氣吞聲，完全無法顧及女兒的痛苦與呼救。

在這種狀況下長大的女兒會一直覺得很孤單、不被理解。我好幾個這類的個案，都會對我說：「天啊，老師你怎麼這麼瞭解我，你是全世界最瞭解我的人啊。」雖然同理是我的專業，但是這種誇張的註解讓人心酸!這些女兒們所表達的，像是一個世紀那麼長的時間都沒有人好好理解他們一樣。

另一方面，因為媽媽的不滿足，還要一直給媽媽安慰，這種無止盡又不對等的付出讓他們枯竭。他們有著滿滿的愛，心卻是乾枯地像撒哈拉沙漠，沒人來滋潤照顧，長不出一片綠洲。

「承擔太多不屬於自己的責任」

我好幾個這類型的個案非常認真，努力讀了許多心靈成長的書，甚至花大錢上好多課，想要「修復」自己。可是搞了半天，你問他們這樣做是為什麼，他們答案都是：是不是我還有什麼做不好的、沒學的，才會這麼遍體鱗傷。他們用心的背後哲學是，「一定是我還不夠好、不夠努力，所以我和這個人的關係才會這麼糟」。他們不是在「修復」自己，而是在「修理」自己。最經典的是有一個個案可愛地拿著阿德勒書問我說，「老師，我整本看完，到底什麼『課題分離』，我好難懂。」

我當時心疼地哭笑不得。親愛的，你知道為何「課題分離」對你這麼難懂？因為你就是那個做不到課題分離的人啊！（關於「課題分離」最簡單的解釋就是，這件事如果去做/沒去做，是誰要承擔後果）

真正的問題不在你不夠好，而在於你不知道你已經做太好了。

錯估自身的情勢，承擔太多不是自己的責任，甚至太過自責，他們背後都找得到不滿足的媽媽。母親的不滿足總是要找一個人罪責，太過負責的女兒總會無意識地承攬下這個角色。甚至母親也會有意無意的讓女兒以為，媽媽的痛苦是女兒造成的。前面舉例的個案從小被媽媽告知，自己的出生阻礙了媽媽的幸福，為了自己，媽媽不敢去離婚。另一個不滿足的母親，出於對錢的恐懼與匱乏感，向女兒要超過女兒負荷的錢，負責的女兒拼命地賺，以為媽媽這樣就會滿足。

也可以說，這些女兒們界限不清，搞不清楚什麼是別人的責任，什麼是自己的責任，反正所有的問題都一定是自己的錯，都是自己要去解決的。他們天真地堅信，只要我再努力一點，多做一點，事情就會變好。你若問他們，「是嗎？真的是這樣嗎？」他們流露出的表情都是一副天經地義的樣子，還會覺得你的質疑太奇怪。這些承擔過多的鐵女兒們，做出超過自己能力的事，直到自己身體倒了，感情付之闕如了，一切都扛不下了，或許才會回頭問問，到底怎麼了。

他們很有愛、他們得不到母親的支持與認同、他們體貼懂事想要幫媽媽解決痛苦、他們願意扮演起母親的母親滿足媽媽、他們以為滿足母親就能得到媽媽關愛的眼光，但是沒有，於是她以為是她的錯、不夠努力，所以一直活在低自尊中，以為所有的責任在自己身上………歐….親愛的女兒們啊！

我懂你們為何害怕母親節，為何不回家。你們一邊承受著不滿足媽媽的需索，一邊又難逃不回家的自我苛責。

母親節，對你們是個沈重的日子，是個左右為難的日子。回家，代表自己的尊嚴又要被踐踏，不回家，心裡那份對母愛的渴望，要去哪裡找呢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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